2026年6月23日，由复旦大学—法国远东学院人文研究中心、复旦大学亚洲研究中心主办的“葛兰言对中国古代传说的‘主题’分析与社会学重构”研究生座谈会在复旦大学光华楼西主楼2001室顺利举行。本次讲座邀请到法国国立东方语言与文明学院博士生张雨欣主讲，并由复旦大学哲学系副教授谢晶和法国远东学院副教授杜杰庸（Guillaume DUTOURNIER）担任与谈人。

本次座谈会是“重读汉学经典：扩展人文研究范式更新之际的文明与区域研究”系列讲座的收官活动。报告开始前，杜杰庸教授对张雨欣和报告主题进行了简要介绍。张雨欣现就读于法国国立东方语言与文明学院，长期从事葛兰言（Marcel Granet）研究，已发表多项与中国思想史的社会学史相关的重要研究成果，在中外重要学术期刊伤均有论文发表。本次报告基于张雨欣的既有研究成果，分析葛兰言如何试图寻找统一传说不同版本中恒定存在的图示，这一图示又是如何在不同的文献环境中被一致呈现为不同的主题；关注葛兰言提出的“主题”分析的方法如何对抗传统语言学意义上的文本谱系重建。

张雨欣从葛兰言的研究旨趣转向切入，首先对葛兰言的思想来源进行了梳理。她回顾了葛兰言之前神话分析的主要不同思潮，主要是以拉赫曼（Karl Lachmann）、卡尔·穆勒（Karl Otfried Müller）、维拉莫维茨（U. von Wilamowitz-Moellendorff）等为代表的德国语文学和爱德华·泰勒（Edward Tylor）、安德鲁·朗格（Andrew Lang）、詹姆斯·弗雷泽（James Frazer）等为代表的维多利亚时代英国人类学。张雨欣认为葛兰言处于德国语文学与英国人类学的交汇点。他继承了德国语文学严格的文本批评方法，以能够确定年代的文献为研究基础，对不同文本版本之间的差异进行比较，但更关注异文中延续的结构性内容并将其差异归结为社会学因素；继承了英国人类学的比较方法，承认神话与仪式之间存在内在联系，但更主张一种“内部比较”，将比较限定在中国文明与文本内部。总体而言，葛兰言的目标并非单纯的文献校勘或神话分类，而是开展一种严格意义上的社会学研究，即通过神话、仪式和历史文献，揭示其背后所体现的社会结构与集体意识。

接着，张雨欣结合中国古代文献的特征，对葛兰言文本批评的基本原则进行了分析。古代中国缺乏集中的、专门的、神话合辑文本，神话叙事分散在不同功能和性质的文本中。葛兰言认为古代中国文本在生产上经历了来自不同学派及作者的片段式地保留、使用和拼贴，亦可能经历道德改造。因此，葛兰言确立去历史化（Déshistoriser）、去道德化（Démoraliser）与移置（transposition）的文本批评原则。他以分类原则代替历史框架，关注叙述模式而非复原历史事实并将其置于精确的时间序列中；着重寻找那些与整体叙述不协调的、反常的甚至非道德的细节，因为它们可能是更古老的社会深层的风俗习惯（mœurs profondes）与集体观念的构成部分。

张雨欣

张雨欣以“夹谷之会”为例，展示葛兰言对传说/神话的变体分析。葛兰言分析了有关“夹谷之会”八个异文版本（variantes），通过传说之间的相互参照与对话，揭示更整体的内部解释；以“文献环境” 将散见于各类文献中的传说与仪式加以整理和比较，突出传说的“主题”（thème）。“主题”和“模式”（schème）是葛兰言神话分类的概念工具，模式衍生出主题，主题则是模式的具体叙事表现形式，神话分析的任务是透过众多主题，重构其背后持续发挥作用的主导模式（schème directeur），进而揭示一个社会的集体表象（représentations collectives）。

基于“夹谷之会”中牺牲的舞者，葛兰言在后世文人所描绘的诸侯外交辞令交锋背后发现了一种更古老的模式（schème）：由敌对双方首领分别率领的集体舞蹈群体之间展开仪式性竞争，而失败的一方必须接受牺牲或被驱逐。他以尧舜禹的禅让与权力转换、黄帝与蚩尤之战和夏商周三代的历史书写作为例证，说明“牺牲”模式具有持续性，权力-牺牲/献祭之间的关系是恒定的，只是发生了从二元氏族到父权组织的社会转型。

在报告的总结部分，张雨欣认为葛兰言进行了一种社会学的神话批评与分析，他所探究的神话的原始版本及其内容，而是一种存在于集体意识层面、可能来源于更为古老的社会仪式的次级事实，其变化和转换对应着作为整体的社会的变化。她认为葛兰言在此与结构主义存在一定相似之处，但并非严格意义上的结构主义先驱。不同于与列维-斯特劳斯，葛兰言试图通过神话研究重写一种社会学式的历史，关注社会形式的演进、一种发生学。其观点虽然基于对中国古代社会历史书写的批评，但亦可推至一般历史的书写中去。

随后，与谈人谢晶教授结合自身研究，对葛兰言的思想来源、他的研究旨趣与个人风格、其与列维-斯特劳斯的异同等方面内容，对报告内容进行了补充与回应。她指出学界当前对葛兰言《中国古代的舞蹈与传说》一书的专门研究不多，张雨欣的梳理详实生动，与葛兰言在其他作品中的观点也有所呼应。谢晶教授赞同张雨欣对葛兰言神话分析基本原则和方法的概括，同样认为葛兰言不应被简单视为结构主义的先驱，他对“历史”与“事实”的辨析与涂尔干学派关系密切，对中国特殊性的关注和内部比较的方法也蕴含着他对整体文明和普适理论的长期关切。

谢晶教授

杜杰庸教授同样关注葛兰言的整体学术语境，与张雨欣对葛兰言与沙畹、马伯乐等法国汉学家在学术风格、观点与方法等不同层面的相似之处进行了深入交流。杜杰庸教授也对葛兰言与当时中国学界的关联感到好奇。张雨欣对此进行了补充说明，葛兰言的作品在法国出版后，在20世纪初便曾被节译进入中国，虽然由于其超越历史和语言学范式的尝试与中国当时的思潮存在差异而影响有限，但仍有中国学者致力于葛兰言的译介，并在近年重新受到重视。

杜杰庸教授

在互动环节，在场与线上的师生围绕葛兰言的方法论、与中国学界的互动、对东亚研究的持续影响等话题展开了充分交流。最后，杜杰庸教授对讲座进行了总结，对张雨欣的精彩报告、谢晶教授的回应、在场和线上师生的热情参与表示了感谢，讲座至此圆满落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