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3月6日，由复旦大学—法国远东研究学院人文研究中心和复旦大学亚洲研究中心主办的学术讲座“权力视角下的汉学家：以晚清法国领事于雅乐为例”在复旦线下会场与线上同步举行。本次讲座由巴黎西岱大学东亚语言文明学院张弓老师主讲，法国远东学院副教授杜杰庸（Guillaume Dutournier）老师主持，上海大学历史学系副教授郑彬彬老师、复旦大学亚洲研究中心副主任章可老师担任与谈人。来自多所高校的师生共同参与了活动。

杜杰庸与张弓

不同于以往关注沙畹等著名汉学家，本次讲座聚焦于一位相对边缘的人物——晚清法国驻华领事于雅乐（Camille Imbault-Huart）。于雅乐并非特例，而是19世纪末法国“业余汉学家”群体的典型样本。这类人物游走于外交、政治与学术之间，他们对汉学的关注与选择，可在一定程度上揭示知识生产背后的权力与社会因素。从权力视角出发探讨这一群体的汉学研究活动，亦可从侧面观照彼时法国汉学界与外交界的生态，从而为晚清中法关系研究提供参考。

1857年，于雅乐生于巴黎。17岁高中毕业后，他进入巴黎东方语言学院汉语系学习。作为在“大学本科”和“高等专科院校”以外的第三条路，东方语言学院能够提供到法国外交部工作的渠道。汉语系毕业生有望直接成为驻华见习翻译，在升任正式翻译官以后更有望成为领事。于雅乐的选择，能在一定程度上反映彼时法国年轻人将汉语知识作为进入外交体制之“敲门砖”的心态。

在东方语言学院就读期间，于雅乐开始翻译《圣武记·乾隆征缅甸记》。他此后的历次翻译活动，大都关注中国边疆。1878年毕业后，于雅乐成为法国外交部见习翻译。由于法国驻华公使馆岗位有限，他先被派往上海担任临时主事。这导致于雅乐在职业生涯起步之初未能融入北京社交圈，还因为复杂的人际关系，先后得罪驻华公使和法国驻沪领事。与驻沪领事闹翻以后，于雅乐被发配至汉口副领事这一边缘岗位，此后长期处于尴尬境地。由于缺乏高层的推荐信，于雅乐的职业生涯不甚顺利，仅能依靠持续不断地翻译汉文作品，年年包揽外交部设置的翻译奖，以维持其在体制内的存在感。

1886年成为于雅乐命运的转折点。新任法国驻华特使恭斯当（Ernest Constans）为推进其派系利益，对既有驻华外交网络进行清洗，转而扶持边缘人物。于雅乐借此机会获得重用，先赴北京担任署理汉文正使，不久后升任广州领事，直至1897年逝世。到任广州后，于雅乐出人意料地打破了此前法国领事被两广总督张之洞拒之门外的局面，与张之洞建立了较密切的联系。据于雅乐自称，张之洞对他的赏识源于其渊博的汉学知识。张弓老师指出，这种关系的建立并非单纯源于于雅乐的汉学造诣，更多是基于双方的政治需求与中间人的运作。于雅乐与张之洞关系融洽。在日常交涉过程中，两人时常建立绕过总理衙门和法国公使馆的直接沟通渠道。当于雅乐面临调离广州的风险时，张之洞甚至致信法国外交部请求将其留任。这封信实际上成为于雅乐对抗法国外交部调令的“护身符”。他利用张之洞的背书，向国内证明自己是唯一能与这位“反法急先锋”和谐相处的外交官，从而成功在广州领事之任上工作九年。

在汉学研究方面，于雅乐的研究成果呈现出鲜明的“四处撒网”特征。张弓老师指出，于雅乐一生共出版著作30余部，但鲜有深耕之作，大都服务于特定目的。他早期翻译《圣武记》及中国边疆文献，意在展示对亚洲地缘政治之了解，以迎合法国外交部的需求；后期编写汉语教材、翻译汉语诗歌文学的目的，则分别是竞争法国东方语言学院汉语教席、融入法兰西学院的文化圈。与同时代的沙畹（Édouard Chavannes）相比，于雅乐的研究虽涉猎广泛但浅尝辄止。张弓老师指出，这在相当程度上受限于其外交官身份与职业焦虑。于雅乐始终处于职业十字路口，试图通过不同领域的研究寻找归属感，却未能像沙畹那样在一个领域深耕细作。这种“业余性”也反映出彼时的汉学知识作为一种社会资本，在不同场域间流转的工具化特征。

在与谈环节，郑彬彬老师和章可老师结合自身研究展开讨论。郑彬彬老师对比了英法两国驻华体制的差异。他提到，英国驻华体制具有等级严密的特征，且汉学研究与现实情报收集紧密结合。相较之下，法国驻华公使与领事之间存在较多缝隙，汉学研究亦呈现出私人化特点。此外，郑老师还针对英法在华战略布局差异、法国驻汉口领馆人事安排等问题进行了交流。章可老师指出，目前的近代外交史研究正在转向微观和日常视角，即关注具体人物及其生活圈层与人际交往。本次报告所涉及的不同驻华机构之关系、机构人员的上下流动，都具有深入挖掘的价值。某一研究对象可能具备“外交官”“学者”“传教士”等多重身份，这些身份之间并非截然对立。于雅乐的个案能够揭示，汉学知识是如何被作为 “知识资本”，服务于特定目的。章可老师认为，在本场讲座主题的基础上仍值得进一步探讨的是，法国的“学院派汉学”与“实用派汉学”这两种不同维度的汉学知识，是如何互动与共存的。

郑彬彬与章可

随后，线上、线下观众围绕于雅乐在法国汉学界的实际影响、于雅乐与居庸关石刻研究等问题进行提问，主讲人逐一回应，并展开深入交流。讲座在开放深入的学术氛围中圆满结束。